封面新闻记者 刘可欣 海报 李潇雪 图据受访者
留住文明的本真
风沙漫过西夏王陵的残缺石像，碎瓷静卧展柜等候拼合，大明宫只剩深埋地下的夯土基址。当千年遗存只剩残垣断壁，文物修复跳出传统修补思路：一张巨型透视展卡叠合遗址实景，大明宫楼阁殿宇的恢弘盛景刹那间跃然眼前；通透树脂弥合瓷片裂痕，让四散零落的古瓷重归完整；戈壁之上错落布设的艺术金属网，勾勒出石像生遗失的轮廓，在苍茫旷野间生出一层独属于当代的诗意审美。
从虚实对照的透卡复原，到极简克制的金属装置，这些颠覆大众固有认知的修复方式，暗藏一套全新的文物阐释逻辑。围绕前沿修复手法、现代文保准则与创新实践案例，封面新闻专访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原副院长詹长法研究员，深度拆解“提示性修复”背后的文保智慧。
文物古迹修复：
不止修补，更是全新价值阐释
在詹长法眼中，修复古迹文物从来不是简单的“补全破损”，它跳出冰冷的文字标牌，化作一场看得见、可感知的历史解读，是解读遗产价值的全新载体。“人们走进博物馆、踏访古遗址，大多依靠展板文字梳理文物纹饰、追溯历史脉络，这是最常规的价值阐释方式。而依托修复完成的现场阐释，挣脱了纸面文字的束缚，直观鲜活，能瞬间拉近观众与千年历史的距离。”
意大利弗拉维宫殿的提示性展示
大明宫出圈的“透卡式”复原展示，并非国内首创。早在意大利，就诞生过同款古今对照导览读物：书页一侧印着古迹实景，另一侧搭配印有古罗马建筑全貌的透明薄膜，将薄膜轻覆实景之上，千年前的建筑图景即刻铺展，极具视觉冲击力。
意大利罗马帕拉蒂诺山上的弗拉维宫殿，则走出了一条完全不同的展示路径。文保工作者选用轻便现代材料补齐建筑残缺部分，新增的修复构件与原生遗迹质感、色调泾渭分明，游客只需一眼，就能分清何为千年原迹、何为当代复原。
弗拉维宫殿提示性展示
整套展示方案严格遵循可逆性准则，所有后期加装的构件都能完整拆卸、不留痕迹。一方面，清晰的补充结构填补遗迹残缺，引导人们脑补宫殿完整形制；另一方面，也为后世文保研究预留充足余地。“倘若未来考古研究有新发现，如今增设的修复构件可以全部拆除，丝毫不会损伤原始遗存，这便是文物修复至关重要的可逆原则。”
詹长法表示，这套展示思路正是如今国际文保界广受认可的提示性展示，与传统修复理念形成鲜明反差。它主动划清古今界限，修复部分绝不刻意模仿、冒充古物，让参观者清晰区分历史原物与现代补充，客观看见遗址真实的残缺面貌。
兼顾原真性与美学表达
“提示性修复”可赋能三星堆保护
西夏陵的石像生修复，是提示性修复落地实践的绝佳范本。
陵区内，艺术金属网装置勾勒出残缺石像生遗失的躯体轮廓，粗粝简约的金属线条，与漫天风沙、荒芜戈壁浑然相融。镂空的铁丝网既能引导游人想象石像完整的原始形态，又自带独特的现代艺术氛围感，在厚重的历史底色之上增添一层当代审美，完美平衡遗产保护与游览体验。
詹长法认为，三星堆留存的建筑基址、手工业作坊遗迹，完全可以借鉴这套提示性修复思路。“对比传统全包覆式修复，提示性修复守住了最小干预的文保底线，兼顾遗产原真性与大众审美。过度翻新、全盘复原会掩盖文物历经岁月的真实痕迹，打破历史厚重感，反而让观众产生割裂与违和之感。”
2024年全新修订的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》搭建起完整的文保准则体系，明确新时代二十二字工作要求：保护第一、加强管理、挖掘价值、有效利用、让文物活起来。詹长法认为，准则既守住长久实践沉淀下的保护底线，又贴合当下活化遗产、挖掘文明价值的时代需求，标志着我国现行文物保护准则，已与国际主流文保规范达成高度共识。
影线法修复案例：西方油画
当下各类创新技术、新型材料持续涌入文物修复领域，3D打印、数字化虚拟修复早已落地应用。三星堆博物馆采用极具巧思的展示设计：珍贵文物原件稳妥陈列于展柜中，一旁摆放3D打印复刻件，动态还原跨坑拼对的复杂过程，把晦涩的考古研究转化为直观易懂的科普画面。许多曾经难以推进的石窟寺修复项目，也在新技术帮助下迎来转机。源自西方壁画修复的“影线法”，巧妙利用人眼视觉混合原理，以细密的单色、彩色线条填补文物缺损区域，格外适配石窟造像修复：远观造像完整流畅，近看修复线条清晰可辨，以最低限度的干预完成修补，最大限度保留文物原生面貌。
影线法修复案例：庞贝壁画
层出不穷的3D打印、数字复原、影线修补、金属装置等新技术、新材料，看似为文物修复打开了万千新思路，却始终只是守护文明的辅助工具。詹长法反复强调，所有创意技法、现代材料都有清晰边界，文保工作的初心从未动摇。我们用透卡搭建古今对望的窗口，用金属网勾勒遗失的轮廓，从来不是为了抹去岁月留下的残缺，强行复刻一段完美无缺的虚假过往。
影线法修复案例：河北湾漳墓葬壁画
所谓提示性修复，本质是一种克制的尊重：不掩盖历史的伤痕，不混淆古今的边界，用轻盈、可逆、可辨识的现代手法，温柔唤醒沉睡的文明碎片。新技术是桥梁，而非外衣；修复是注解，而非改写。任凭科技手段如何迭代更新，文物修复最终的落脚点，永远是守住文物独一无二的原生肌理，留住时光镌刻其上的真实印记，让千百年前的文明，以本真的模样，跨越岁月，与今人静静相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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